第22天的清晨,防线上空的天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黄。

陆惊寒掀开补给站厚重的帆布门帘,走了进去。里面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个重伤员,唯一的背景音是伤兵压抑的粗重喘息声。

他走到停转的稳压舱前。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那枚从废墟带回来的暗红晶体。

高阶渊化灵晶表面缠绕的黑色秽气,在接触到空气时发出微弱的“嘶嘶”声。连旁边的铁架子都在这股气息的辐射下开始加速生锈。

陆惊寒没有去找任何净化设备。这里什么都没有。他双手合拢,将这枚剧毒的晶体死死握在掌心。

他闭上眼,调动体内残存的火系灵力,直接把自己的肉身经脉当作了炼化魔气的熔炉。

“轰——”

一声极度沉闷的响动在他的胸腔里传出。狂暴的深渊秽气顺着掌心瞬间冲入他的静脉。那感觉就像是有人把一管烧开的铁水打进了血管里。陆惊寒脖子上的青筋猛地凸起,皮肤下甚至能看到一团团暗黑色的气流在横冲直撞。

他在用五行火强行焚烧这些魔气,硬生生把它们转化成残次、混浊的灵力。

他把转换出的一缕灵力,粗暴地顺着导线直接按在稳压舱的底座接口上。

“嘎哒。”

机器发出一声极其难听的齿轮咬合声,指示灯闪烁了几下,终于亮起了代表运转的黄光。气阀里喷出一股带着焦臭味的混合气体,罩在了里面濒死新兵的口鼻上。

稳压舱重新运转了。

但这代价是立竿见影的。炼化完成的瞬间,陆惊寒眼前一黑,右手猛地扶住旁边的金属货架。

“咳——”

一大口浓黑的暗血从他嘴里喷了出来,砸在生锈的金属地板上。血水里夹杂着被烧焦的内脏碎屑。他体表的毛细血管因为承受不住狂暴能量的冲刷而纷纷破裂,暗红色的血珠顺着他的脸颊和下巴往下滴。

“你在干什么!”

苏清鸢端着一只空铁盘刚好走进来,看到这一幕,手里的铁盘“哐当”一声砸在地上。

她几步冲了过来,双手本能地亮起青色的治愈光晕,一把按在陆惊寒的后背上。溯源春风诀开始运转,试图安抚他体内暴走的经脉。

就在光晕接触到战服的刹那,陆惊寒领口处的暗银星轨突然爆发出极其刺眼的频闪。那是一种微观能量发生严重冲突时的物理排斥。

一股冰冷刺骨的剧痛顺着后背直接扎进泥丸宫。陆惊寒浑身猛地一颤,像触电般转过身,用力推开了苏清鸢的手。

“别碰我。”他声音沙哑,大口喘息着,靠在货架上没有看她。

苏清鸢被推得踉跄了两步,后背撞在了帆布墙上。

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双手。那残留的青光正在慢慢消散。她救了那么多人,可为什么她的力量一碰到他,就会引发他战服和经脉那么强烈的排斥?这种反应,根本不是在治愈,更像是在他体内植入某种让他极度排斥的异物。

不仅没有抚平他的伤,反而加剧了他的痛苦。

一种深深的恐惧感攫住了她的心脏。那不是对陆惊寒的恐惧,而是对她赖以生存的“治愈本源”的怀疑。

她咬着下唇,咽下了喉咙里的哽咽,最终把手缩回了衣袖里,一言不发地退出了帐篷。

营地里的情况并没有因为稳压舱的重启而好转。

机器里灌入的不仅是灵力,还有没能被彻底焚毁的微量魔气。躺在里面的新兵虽然脏器停止了衰竭,但身体却因为秽气的侵蚀而剧烈痉挛。他们紧咬着牙关,四肢扭曲着,在狭窄的舱体里不断挣扎。

压抑的啜泣声和含糊的咒骂在营帐间起伏。

秦晚卿站在指挥所门外的泥地上。她握紧了手里的霜刃,手指因为用力而绷出苍白的骨节。旧伤崩裂,鲜血顺着刀柄流下,滴在她的军靴上,她却仿佛感觉不到。

这根本不是在救人,这是在让同袍屈辱地等死。防线的士气濒临雪崩的临界点。

秦晚卿转过身,避开巡逻的视线,快步走向营地后方一处半塌的地堡。她关上沉重的铁门,从制服内侧扯下一枚带有秦氏家徽的银色吊坠。

这是她作为高阶督查官的私人权限,平日里她最不屑于动用的特权。

她把吊坠按在废弃通信台的读取槽里。键盘上敲击了几十次指令后,她强行切入了一直被高层单方面封锁的加密频段。

“滋……滋……”

光影闪烁了几下,全息投影在半空中展开。

屏幕那头,是镇灵司主塔奢华的后勤官休息室。秦弄月穿着丝绸睡袍,慵懒地靠在真皮沙发上,手里漫不经心地摇晃着一杯猩红的酒。

“稀客。”秦弄月看着屏幕,嘴角勾起一抹笑,“秦家最守规矩的晚卿大小姐,居然会动用这个频段来找我。”

秦晚卿极力压平自己颤抖的声线:“防线的物资全部断了。我不要多,只要一艘微型运输机,装满基础的地下灵脉针剂和过滤水。下面快要哗变了。”

秦弄月停下了摇晃酒杯的手。她隔着屏幕看着秦晚卿那张沾满泥土的脸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,但很快被麻木所取代。

“没听见广播的通报吗?”秦弄月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“系统磁场紊乱,调度网瘫痪。总务处调不出一架飞机。”

“你在撒谎!”秦晚卿的声音猛地拔高,“磁场封锁了物资船,却封不住这条私人通信?你们是故意把我们困在这里!”

秦弄月轻笑了一声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:“既然你看明白了,又何必来要饭?”

“为什么?”秦晚卿死死盯着她,“防线是家族的屏障,这里有三千条玄甲军的命!”

“那只是报表上的消耗数字。”秦弄月放下酒杯,指尖在控制台上轻轻一搭,“前线,好自为之。”

“去你妈的好自为之!”秦晚卿脱口而出。

回应她的,只有终端黑屏的轻响。

全息投影熄灭。昏暗的地堡里,只有屏幕微弱的反光映出秦晚卿惨白的脸。她一直以来誓死捍卫的家族信仰,在这一刻,被这几个字彻底粉碎。

而在主塔顶层,秦弄月静静地看着黑掉的屏幕。片刻后,她端起那杯名贵的红酒,手腕一翻,将深红色的液体尽数倒进了脚边的垃圾桶里。

秦晚卿推开地堡的铁门,风沙吹在她的脸上。她没有回营帐,而是独自一人,顺着被高层死死封锁的外围撤退路线,一步步走了过去。